【编者按】
美国人热衷于替代医学。他们去看针灸师、整脊师或自然疗法医师来缓解疼痛，服用银杏来增强记忆力， 使用顺势疗法治疗流感， 服用大剂量维生素补充能量，使用印度香料增强免疫力。这是一个年消费额达340亿美元的产业。
医学教授、科普作家保罗·奥菲特发现，如今在美国，替代医学已进入主流。2010年，对6000家医院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42%的医院提供某种形式的替代疗法。当被问及原因时，几乎所有医院的回答都是“患者需求”。
面对疾病和死亡的威胁，每个人都可能暴露出脆弱的一面。只要医学不能彻底消灭疾病，就始终会有患者希望出现奇迹。替代医学寄托着希望和念想，也可能成为资本和骗局的温床。
在《你相信魔法吗？替代医疗的故事》中，奥菲特对替代医学展开了批判性审视，试图将事实和传说区分开。他相信，并不存在什么传统医学、替代医学、补充医学或整体医学。只有有效的医学和无效的医学。
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了书中部分篇章，以飨读者。
综合营养中心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乐园。如果人们想要燃烧脂肪、给肝脏排毒、缩小前列腺、摆脱感冒、激活大脑、增强能量、减轻压力、提高免疫力、预防癌症、延长寿命、提高性欲或消除疼痛，只需走入此地。但问题是，哪些产品有效？我们又如何知道它们有效？
制药公司在生产药物和生物制剂时，规则是明确的。公司的科学家首先在动物身上测试产品。如果结果很有前景，他们就会采取下一步行动，逐渐增加参与测试的人数。如果结果仍令人满意，他们就会进行决定性（即所谓的第三期）研究，证明产品是安全和有效的。
植物、草药和膳食补充剂的情况则不同。由于《膳食补充剂和健康教育法案》的存在，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无法对它们进行监管；因此，在销售前无须对它们进行检测。有时，膳食补充剂由国家补充和替代医学中心（NCCAM）进行检测，该中心是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的一个分支机构。FDA和NCCAM的区别在于，FDA要求所有产品在出售前都要经过检测，而NCCAM可能会在某些产品上市后才对其进行检测。如果NCCAM资助的研究人员发现膳食补充剂无效，他们会将研究结果发表在科学期刊上。产品并不召回。标签也不作更改。没有FDA的警告。如果人们不阅读科学期刊，他们就不会知道标签上的宣传是虚假的和有误导性的。
创建国家补充和替代医学中心的幕后推手是汤姆·哈金，这位深受民众喜爱的艾奥瓦州参议员认为自己的过敏症是通过食用蜂花粉治愈的。哈金认为，替代疗法没有被纳入主流的唯一原因是它们没有经过正规的测试。一旦经过测试，一旦每个人都能发现它们确实有效，替代医学就会被现代科学所接受，保险公司也会支付费用。自1999年成立以来，NCCAM工作人员已耗费约16亿美元对替代疗法进行研究。他们花费37.4万美元纳税人的钱，发现吸入柠檬和薰衣草香味不能促进伤口愈合；花费39万美元，发现古印度疗法不能控制2型糖尿病；花费44.6万美元，发现磁床垫不能治疗关节炎；花费28.3万美元，发现磁铁不能治疗偏头痛；花费40.6万美元，发现咖啡灌肠不能治疗胰腺癌；花费180万美元，发现祈祷不能治愈艾滋病或脑肿瘤，也不能加速乳房再造手术后的愈合。国家补充和替代医学中心还资助了针灸、抚触疗法和蘑菇的研究。
我们暂且假设每个人都希望患者得到最好的治疗。汤姆·哈金和替代治疗师之所以推进国家补充和替代医学中心，是因为他们相信现代医学和古老医学的结合是有价值的。而主流医生和制药公司则希望提供现代科学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诺贝尔奖获得者、免疫学家彼得·梅达瓦尔称，那些推广各种疗法的人为获得认可而进行的斗争是“善意的阴谋”。他写道：“夸大疗效的说法很少是有意欺骗的结果。它们通常源于一种善意的阴谋，在这种阴谋中，每个人都怀着最好的意图。患者希望康复，医生希望治愈病人，而制药公司则想让医生有能力治愈病人。对照临床试验就是为了避免被这种善意的阴谋所蒙蔽。”
按照梅达瓦尔的逻辑，传统医学和替代医学这样的术语具有误导性。如果临床试验表明某种疗法有效，它就不是替代品。如果无效，也不是替代品。从某种意义上说，根本不存在替代医学。例如，希波克拉底曾用柳树叶治疗头痛和肌肉疼痛。到19世纪初，科学家们从中分离出了阿司匹林的有效成分。17世纪，一位西班牙医生发现金鸡纳树的树皮可以治疗疟疾。后来，金鸡纳树树皮被发现含有奎宁，这种药物现在已被证明可以杀死导致疟疾的寄生虫。18世纪后期，威廉·威瑟林使用毛地黄治疗心力衰竭患者。后来，人们发现毛地黄中含有洋地黄，这是一种能增强心脏收缩力的药物。近来，中国医学家使用了一千多年的一种草药青蒿被发现含有青蒿素——另一种抗疟疾药物。耶鲁大学神经学家史蒂文·诺维拉写道：“草药并不是真正的替代疗法。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来，它们已经成为医学科学的一部分。草药也是药物，可以作为药物进行研究。我认为问题出在对特定草药产品的监管和营销上，因为它们经常会宣传一些没有证据支持的说法。”非常遗憾，当替代治疗师所鼓吹的天然产品接受测试时，它们往往远达不到宣扬的效果。
虽然主流医学尚未找到治疗痴呆或增强记忆力的方法，但替代医学从业者声称他们已经找到了：银杏叶。因此，银杏成为最常用的十大天然产品之一，每年为制造商带来数亿美元的净利润。可惜，销路好不等于效果好。2000年至2008年间，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资助了华盛顿大学、匹兹堡大学、维克森林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和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合作进行的一项研究，以确定银杏是否有效。3000多名老年人被随机分配服用银杏或安慰剂（糖丸）。两组受试者的记忆力下降和痴呆症发病率是相同的。
另一个例子是圣约翰草。美国每年有1000万人患重度抑郁症，每年有35000人自杀。每一次成功自杀背后都有十一次自杀未遂。抑郁症是一种严重的疾病；为了治疗这种疾病，科学家们开发出改变血清素等大脑化学物质的药物。这些药物被称为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SSRIs），已获得FDA的许可。由于这些药物已被证明对严重抑郁症有帮助，因此医生推荐使用。然而，替代医学从业者有更好的主意——一种更天然、更安全的治疗抑郁症的方法： 圣约翰草。因为有很多人使用圣约翰草，而且抑郁症如果没有得到有效治疗可能会导致自杀，所以国家补充和替代医学中心对圣约翰草进行了研究。1998年11月至2000年1月期间，十一家学术医疗中心把200名门诊患者随机分成两组，接受圣约翰草或安慰剂治疗，结果发现两组在抑郁症的任何考量指标上都没有差异。
另一种受欢迎的家庭疗法是用大蒜来降低胆固醇。因为高胆固醇与心脏疾病有关，而心脏疾病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降脂药能降低胆固醇，而许多人选择大蒜来代替降脂药，所以研究人员对大蒜进行了研究。2007年，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的克里斯托弗·加德纳和同事一起评估了食用大蒜对192名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坏胆固醇）水平较高的成年人的影响。在为期六个月的时间里，参与者每周六天服用生蒜、蒜粉、陈年大蒜提取物或安慰剂。研究人员每月检查他们的胆固醇水平，最后得出结论：“本研究中使用的任何一种大蒜……对中度高胆固醇成人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或其他血浆脂质浓度都没有统计学或临床意义上的显著影响。”换句话说，选择大蒜来治疗坏胆固醇的患者实际上选择了对可能导致严重甚至致命心脏疾病的问题置之不理。
锯棕榈也很受欢迎。
在年龄增长的过程中，男性的前列腺会增生，阻碍尿液流动。如果不加以治疗，前列腺增生会导致尿路感染、膀胱结石和肾衰竭。幸运的是，松弛前列腺内肌肉或缩小前列腺体积的药物已经问世多年。但替代医学从业者更青睐锯棕榈；超过200万男性使用它。
2006年，国家补充和替代医学中心资助了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旧金山退伍军人事务医疗中心和北加州凯撒永久医疗机构合作开展的一项研究。研究人员将225名患有中度至重度前列腺增生症状的男性随机分成两组，一组服用锯棕榈，一组服用安慰剂，每天两次，为期一年，结果发现两组在尿流速度、前列腺大小或生活质量方面没有差异。五年后，再次进行了研究，这次使用的剂量更高。位于圣路易斯县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的研究人员对369名男性进行了研究，他们分别服用加大剂量的锯棕榈或安慰剂。同样，泌尿系统症状没有变化。研究报告的作者、该校泌尿外科主任杰拉尔德·安德里奥勒说：“现在我们知道，即使是非常大剂量的锯棕榈也完全没有任何作用。男性不应该花钱购买这种草药补充剂来减轻前列腺肥大的症状，因为它显然并不比糖丸更有效。”
选择相信锯棕榈的炒作，就是选择前列腺增生出现严重并发症的风险。再次证明，自然疗法并没有比其他疗法更好，反而更糟。
另一种受欢迎的药物是水飞蓟。安德鲁·威尔写道：“欧洲民间传统医药中最有意思的滋补草药是水飞蓟。这种植物的种子提取物，即水飞蓟素，可以促进肝脏细胞的新陈代谢，保护肝脏细胞免受毒性伤害。我向所有慢性肝炎和肝功能异常的患者推荐这种草药。”威尔没有提到任何支持其建议的研究。他只是要求读者相信他。幸好，已经进行了一项研究。2011年，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的迈克尔·弗里德博士带领一组研究人员研究了水飞蓟对慢性丙型肝炎患者是否有疗效。超过150名感染丙型肝炎病毒的人被随机分为水飞蓟组和安慰剂组。随后，调查员测定了肝损伤程度以及血液中丙型肝炎病毒的载量，结果发现两组之间没有差异。
替代医学从业者还推荐用硫酸软骨素和氨基葡萄糖治疗关节疼痛。2006年，犹他大学的丹尼尔·克莱格带领一组研究人员对其有效性进行了研究。超过1500人分别服用仅硫酸软骨素、仅氨基葡萄糖、两者合用、安慰剂或塞来昔布（一种获得FDA许可的抗炎药物）。结果只有塞来昔布有效。
也许在美国最受欢迎的草药疗法是紫锥菊。紫锥菊被用于治疗感冒，每年的销售额高达1.3亿美元。2003年，华盛顿大学西雅图分校的詹姆斯·泰勒及其团队对400多名患感冒的儿童进行了研究，他们接受了十天紫锥菊或安慰剂治疗。结果唯一的区别是服用紫锥菊的儿童更容易出现皮疹。
并非所有的消息都令人沮丧。一些膳食补充剂实际上可能是有价值的。市面上55600种补充剂中，有四种对健康人群有益：omega3脂肪酸可以预防心脏病，钙和维生素D可以预防绝经后妇女的骨质疏松症，叶酸可以预防出生缺陷。
与维生素一样，人体无法自行合成omega3脂肪酸，因此必须从其他来源获取。研究表明，omega3脂肪酸可以预防高血压和心脏病。足量摄取omega3脂肪酸的最佳途径是饮食，特别是通过富含脂肪的鱼类，如鲑鱼，以及富含脂肪酸的植物油，如大豆油、菜籽油和亚麻籽油，以及核桃。美国心脏协会建议人们每周至少吃两次富含脂肪的鱼类，以获取足够的omega3脂肪酸。大多数美国人每天摄入约1.6克omega3脂肪酸，远远超过维持心脏健康所需的量。
遗憾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他们所需的营养。那些不吃任何富含omega3脂肪酸的食物的人，每天可摄入500毫克补充剂。但不要超过这个数量。过多的omega3脂肪酸（如因纽特人饮食中所含）实际上可能会增加出血和中风的风险。
钙是人体内含量最多的矿物质，血管张力、肌肉功能、神经传导和激素分泌都需要钙的参与。有趣的是，发挥这些功能所需的钙只占人体总钙含量的不到1%，余下的99%储存在骨骼中，支持着骨骼的结构和功能。钙的问题往往在人们年老的时候出现。
在儿童和青少年时期，骨骼形成的速度比骨骼分解更快。在青年和中年时期，这两个过程的发生速度相当。然而，过了五十岁，尤其是绝经后的妇女，骨质破坏速率超过了骨质形成。这不是小问题。当骨骼变薄（被称为骨质疏松症）时，它们更容易断裂。大约三分之一的绝经妇女会发生脊椎骨折，五分之一的妇女会发生髋部骨折。确实，美国每年有150多万人因骨骼变薄发生骨折。避免这一问题的最佳方法是摄入含钙的乳制品，如牛奶、酸奶和奶酪。钙还可以在强化钙的果汁、饮料、豆腐和谷物中获取。
为了降低骨质疏松的风险，建议绝经后的女性饮食中应富含钙元素。由于大多数妇女从饮食中摄取了足够的钙，而且补充钙也未被证明能减少绝经后健康妇女的骨折，因此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不建议补充钙。
维生素D和钙是相互关联的。即使摄入足量的钙，如果没有摄入足够的维生素D，骨骼强度可能仍然会有问题。这是因为维生素D帮助身体从肠道吸收钙。好消息是，当皮肤暴露在阳光下时，维生素D很容易在皮肤中合成。为获得足够的维生素D，人们只需每周至少有两天将脸部、手臂、手或背部暴露在阳光下（不使用防晒霜），每次十到十五分钟。这样就能获得美国医学研究院推荐的600国际单位的维生素D。
然而，有些人不经常出门晒太阳，或者生活在日照较少的气候条件下。因此，许多食物都添加了维生素D，如牛奶、面包、糕点、油脂抹酱、早餐麦片，以及某些品牌的橙汁、酸奶、人造黄油和豆浆饮品。由于多数人都能从食物或阳光中摄取足够的维生素D，而且维生素D补充剂也未显示出能降低健康绝经后妇女的骨折风险，因此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不建议健康人群补充维生素D。不过，有一个例外；纯母乳喂养的婴儿每天应补充400国际单位的维生素D，因为母乳中不含维生素D，而且婴儿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不多。
最后，叶酸是一种B族维生素，为红细胞生成所必需。没有叶酸，人们会患贫血。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研究人员已经证明，叶酸缺乏可能导致更严重的问题——严重的先天性缺陷。缺乏叶酸的孕妇生下的婴儿可能患有脊柱、颅骨和脑部的畸形。为了避免叶酸缺乏，人们每天需要摄入约400微克。
富含叶酸的食物包括菠菜、西兰花、莴苣、芜菁、秋葵和芦笋等蔬菜，香蕉、甜瓜和柠檬等水果，以及豆类、酵母、蘑菇、牛肝和牛肾、橙汁和番茄汁等。然而，许多孕妇在饮食中并没有摄入足够的叶酸。因此，1998年1月1日，美国食品和药品监督管理局要求生产商在面包、早餐麦片、面粉、玉米粉、通心粉、大米、烘焙食品、曲奇、薄饼干和某些谷物中添加叶酸。现在，几乎不可能出现叶酸缺乏症。尽管如此，仍建议女性每天摄入400微克的叶酸，可以从食物或补充剂中摄取，也可以同时从两者中获得。由于大约一半的怀孕是计划外的，而且出生缺陷发生在妊娠早期，因此所有育龄妇女都应确保摄取足够的叶酸。
归根结底，如果一种药物有效（如叶酸能预防出生缺陷），它就是有价值的，如果无效（如用锯棕榈缩小前列腺），它就没有价值。“那些有效的替代疗法药物，”麦吉尔大学化学教授兼科学与社会办公室主任乔·施瓦茨说，“有一个名称，就叫作药物。”
《你相信魔法吗？替代医疗的故事》
[美] 保罗·奥菲特 著 周严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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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奥菲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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